
作者:余海晶 發布時間:2020/08/27
我熱愛跑步。住在鳳凰城時,我幾乎每天在北塘大街跑步。北塘大街沿著京杭大運河的無錫城北段。
我與北塘很有緣分。2001年,我從外省一家醫科大學畢業,來無錫求職,從火車站下來,就近住進北塘一家旅館,然后就被位于北塘的這家市立醫院錄用,轉眼已經20年了。
鳳凰城小區在小三里橋街的北段,順著這條古老陳舊的小街往南跑七八百米,就到了北塘大街。這是一條沿河的由東向西的大街,寬敞而美麗。我習慣先向東跑,跑到江尖大橋調頭向西,跑到吳橋,然后散步回家,有時跑五公里,有時跑三公里,由當時心情和體力而定。時間一般是在下班之后,周末或者會在清晨。
最喜歡運河邊迎接清晨那一抹最美的晨曦。
跑步是一件快樂的事情。它可以讓人的心情專一而松弛,肢體先緊張后放松,全身大汗淋漓,雙腿興奮不已,通體血脈賁張,跑完之后內心充滿一整天的歡喜。
我喜歡在靠運河的那一面跑步,綠樹成蔭,小風拂面,不時望一眼波光凌凌的水面,腳步會變的輕松而有彈性。
運河邊上修有步道,還有景觀碼頭,但沒有船。
聽老無錫說,從前這運河邊上停滿了船,是無錫著名的碼頭。十九世紀末到上世紀初葉,無錫是中國四大米碼頭之一,還是著名的布碼頭。大量的糧食在這兒交易,轉運,然后通過海運(后來是鐵路)轉運往北方去,興旺時,我跑步必經的那條小三里橋街附近云集了幾百家糧行,每天都有來來往往的糧船,滿頭大汗的運糧挑夫,忙碌而得意的糧行伙計和老板——生意讓他們忙碌,也給他們以收獲的快樂。而布碼頭則演化為后來無錫成為民族紡織工業發祥地的堅實基礎。當時的無錫以糧食加工和紡織絲綢為民族工業的發端,并迅速成為全國位列第三的工業城市,全市工人數量僅次于上海。
我看過一位無錫學者的文章,他認為那次無錫民族工業的發展,是無錫的第一次崛起。秦漢以來的兩千多年里,無錫始終是一個縣城,那時雖然還是縣城,但是在經濟實力和發展理念上都超越了曾經的上級常州府和蘇州府,也為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后無錫在蘇錫常三地中最先升為地級市準備了社會歷史條件。無錫對常州的領先保持至今,對蘇州的領先保持到上世紀九十年代。
北塘大街隔河相對的體育公園,有一組四五個圓柱組成的老建筑,那時原來的米廠留下的遺存,那家米廠創建于上世紀的二三十年代。這個公園可以看做老無錫民族工業的一處重要文化遺產。往西穿過吳橋,正在建設的兩個高檔住宅小區,原來是無錫的一家紡織廠和毛紡織廠的地塊,也都是與無錫民族工業崛起相關的重要印記。
有時興致高了,我會跑到江尖公園去溜一圈。無錫人有句俗話說,“江尖渚上團團轉”,我不明白什么意思,后來弄清楚了:江尖渚本來是一個四面環水的河中小洲,上下很不方便,如果有急事過來北塘,恰好沒有渡船,那只好急的團團轉了。江尖渚是一個有傳說的地方,據說從前曾有俠客向在這兒刺殺皇帝,也有說是想截下被元軍俘虜的南宋名相文天祥。文天祥有一首名詩: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有人說是路過無錫時寫的,文天祥的船就停靠在江尖渚往西幾百米的黃埠墩。
黃埠墩就在吳橋與江尖渚之間的運河中央,綠樹扶疏,飛檐依稀。我跑完了步,有時會在這兒歇歇,坐坐。河邊有個碼頭,碼頭上里這一牌坊,上面鐫刻著“無錫米市”,面對著空闊的河面,仿佛是一個歷史的標記。我坐在牌樓下的碼頭石階上,眺望著遠處的錫山惠山,看看近處的黃埠墩,聽著運河夢囈般的水聲,滄桑而深情,仿佛走進了無錫歷史文化的隧道……
黃埠墩西面是吳橋,是我的安徽前輩老鄉、上海絲業巨子、無錫源康絲廠經理吳子敬出資建造。1915年冬天,吳子敬到無錫視察廠務,行至黃埠墩渡口,見風吹船搖有人落水,頓生義舉之心,慨然出資2.35萬兩白銀,折合32324銀元建橋。1916年春施工,仿上海外白渡橋型,為下承式鋼桁架橋。1917年3月橋通行,而吳子敬已于1916年11月因病去世。無錫百姓紀念這位行善舉的徽商,名命這座大橋為“吳橋”。
路邊開這幾家船具店、漁具店,有一位經常看我跑步的老板,熟悉了,偶爾會說幾句話。我始終記得他一句飽含深情的感慨:從前啊,這兒生意那個興隆啊,你想象不出來的!他知道我是這個世紀才來無錫的。
靠近小三里橋街的一片街區,從去年起已經封閉了,聽說正在加緊修繕,要恢復當年的老街小巷舊貌,這個大好消息令我開心不已,心中萬分期待。能夠讓這片街區再現當年無錫北塘大街的景況,一定是無錫人都樂于見到的好事!也是無錫文化歷史保護中的一件大事!
我的單位和家不久就要搬遷到無錫城市的南面。梅子雨季的一個周末,我又來到北塘大街,踩著運河流水的節奏,慢跑了三公里。雨中的北塘大街、運河和所有景觀,在我心底緩緩流淌,古運河仍然擁有她特有的清新與秀麗,宛如一條玉帶蜿蜒于江南大地,繼續跳動著時代的脈搏,勾勒出封塵的歷史畫卷。運河水滋潤了我在無錫生活的二十年,潺湲的運河水啊!你靜靜的流淌著瀲滟的水波,不正是你一串串的笑渦嗎?